数不尽的染血手臂,在这一片乌黑发亮的煤层里不断伸展着,抓向了置身此间的周昌0
一朵朵磷火在那些尸骸上摇曳着,更将那些浮胀腐烂的手臂,映照得惨白,如同蜡烛的白色蜡泪,又象是凝固的猪油膏脂。
血的暗流游曳在煤层缝隙里,一直汇聚到一个像神龛似的窟窿眼里。
那个窟窿眼里,坐着一个穿一身大红色衣裳的泥胎。
泥胎长着颗老鼠脑袋,但其身上穿着的,却是女子出嫁时的凤冠霞帔。
煤矿工人挖矿之时,会在矿底拳养一些小动物,通过这些小动物的反应,判断煤矿是否出现了塌方,有没有甚么异常变化,各类小动物中,豢养老鼠的最多。
老鼠习惯幽暗的环境,在地下容易生存,而且甚为机警,反应伶敏,一点儿风吹草动,都会引起它们的警觉。
是以这在地面上人人喊打,惹人嫌恶的老鼠,对于煤矿工人而言,实是相依相伴,生死与共的最佳伴侣了。
眼下这遍是死难矿工的煤层里,便供着一尊老鼠娘娘”的泥胎。
那悲惨的歌声,全自这神龛的泥胎口中发出。
伸向周昌的一条条惨白手臂,抓住了周昌身上那些宙光,周昌的宙光在迅速沙化,有些黄汤子般的泥水,从宙光中涌出,而宙光便象是易碎的煤层般,随着一股股黄汤子流泻,而大片大片坍塌!
明明他往后再退一步,就能离开这与娘娘庙相连的火车头,但他此刻在那众多手臂拉拽之下,却根本动弹不得!
从那些黄汤子般的泥水里,周昌再一次感知到了坏劫灰烬的存在!
娘娘庙这座阴矿,亦是三灯俱灭,沦为劫场的鬼墟!
但是今下导致周昌的宙光不断坍塌、不断崩毁的根因,非只是那黄汤子般的泥水里蓄积的坏劫气息,更因为那般黄汤之中,积蓄着一种浓重的情绪。
那种绝望至极、悲伤至极的情绪,像凛冬里的雪,盖在了一个不着寸缕的人身上。
它冲击着周昌的心识,与周昌心识通感,令周昌也感同身受!
正因为他对这般悲伤与绝望感同身受,所以自身的宙光才会凭依着他的心识,不断塌方,不断沦陷!
那些深埋在煤层中,永远不再见天日的尸骸,是谁的父母,又是谁的孩儿?
那些悲伤的歌谣,传唱的黯淡历史,是否还能为后人所铭记,是否能让后来者,不再重蹈复辙?
浓烈的悲伤感染着周昌的心识,那深重的情绪象是一座牢笼,将周昌的心识囚禁在其中,几乎不能自拔,他感知着这情绪在自己心底汹涌地奔腾着,这样的悲伤,周昌已经许久不曾体验过。
他周身的宙光,眼看着就要完全坍塌,在最紧要关头,周昌终于醒转过来,立刻运转了他我印”。
他我印印成之时,周昌自身完全变作了一个泥胎。
四下漆黑的煤层里,一条条延伸而来的手臂,都倏忽从他身上抽离,重新沉寂在煤层里。
化为泥胎的周昌,往后轻轻后退—
他这轻轻一退,便令煤层里的那些户骸陡生感知。
一团团已经黯灭的鬼火,忽都燃烧起来,象是那些尸骸长在虚空中的眼睛,悲伤而绝望地看着唯一可以站在光里的周昌,它们此时又向周昌伸出手来,在须臾间直接再次抓住了化为泥胎的周昌,但紧接着,这一双双惨白的手臂,不知为何,忽然又都齐齐松开,诸多的手臂,甚至还顺势推了周昌一把将周昌推出了这暗无天日的矿底!
“嘭!”
漆黑铁门在周昌面前再次闭拢得严丝合缝!
周昌落在火车头与十八号车厢之间的连接梯上,他皱紧了眉头,眼神里惊悸之色须臾而定一这座娘娘庙鬼墟的恐怖,绝不压于鬼火车寄居的荒村,比之阿香鬼”甚至更诡异,他的情绪都不自觉地被娘娘庙中气息所侵染,足见这座鬼墟的诡异。
方才他都险些不能踏出这座鬼墟了!
但在紧要关头,他才要拼力一搏,挣出鬼墟,那些在煤层里摆荡的手臂,却反而放开了他,甚至主动将他推出了那座鬼墟。
这是为何?
鬼墟里,难道还有活人的意识不成?
它在最后关头,帮了自己一把?!
纷乱的念头闪过周昌的脑海,他抬眼看着火车头车门上漆黑一片的窗格,心里生出些异样的情绪。
今下可以确定,阿香鬼的另一半身躯,不可能存在于娘娘庙这座阴矿里,这座阴矿里,只剩下那些死难矿工的尸骸,排布于煤层各处。
阿香留存在外的半身都已化作了恶鬼,它的另一半也绝不可能轻易就腐烂消无。
既然在火车头里都没有找到它的另一半,就说明它的另一半,极可能并不在这整列火车上,它的另外半边身躯,可能被藏匿于其他的地方。
而在阿香鬼自己的记忆里,它分明在追逐恋人大勇之时,也被裹挟上了火车,最终只留一半身躯脱离火车—眼下现实情形,与阿香鬼自身的记忆有很大出入。
是这列火车在半途丢下了阿香鬼的另外半边尸身,还是其实阿香,从来都没有上过火车?
周昌又想起了在自身变成大勇的模样时,阿香鬼的血液,对自身疯狂的攻击。
它不希望大勇活着。
依照它记忆里的情形,它也不该不希望大勇活着才对。
在阿香的记忆之外,真实情形究竟是甚么?
周昌一面转动着念头,一面走入十八号车厢与十七号车厢的连接口,他站在门口,还能看到十七号车厢里光线明亮,发丘天官们聚在一起,人影绰绰。
他们今下究竟在筹谋甚么,周昌已不需要窥探一他沿着连接梯走到十七号车厢门口,宙光复盖住那扇门,轻而易举地将诡仙能力复盖封锁的门户大开。
周昌步入车厢内。
车厢里,爱新觉罗宪钧、金碧辉、张文生、孙虎君围拢在万绳栻身遭,形成一个圆形。
其馀众多发丘天官,依照各自实力高低,地位上下之分,围着万绳形成了第二个、
第三个圆圈,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的万绳栻,身上飘出六道明黄色的系带。
那六根系带接引来茫茫皇飨,更将万绳栻体内五脏六腑尽皆大开,在他身前化作了一道宛若金铸的嘴唇。
嘴唇之中,含着他的五脏庙。
他此刻搬运六腑,运转五脏,已然彻开五脏庙,正要将在场所有人都接引到庙中,尔后自己凭着满清六位先皇赐下的黄带子”从火车上脱困的时候,周昌施施然推门走入。
众人听得门响,无不侧目看向周昌。
万绳见着周昌,方才感觉此人身上笼罩的斑烂光芒,令他极为熟悉之时,对面的周昌收摄着宙光,面容忽然飞快变幻,身高跟着忽高忽低,在须臾之间,变成了矿工大勇的模样!
周昌化为大勇这一瞬间,万绳栻也终于识出了他的身份:“是你—周昌!
“你竟敢出现在这里,京师的百姓饭馆,看来你是要保不住了!
“先前在这火车之上,出手袭击我的人,想来必是你了!
“你既然出现,那便留下罢!”
周昌先前与这五脏仙相对,一直不曾运用宙光,便是不想令对方凭着宙光极其鲜艳的特征,猜测出他的真实身份,继而对京师里的秀娥、顺子等人不利!
但眼下情况,与从前大不相同。
他觉得—这位五脏仙,大约是不可能再有和京师里的五飨政府通风报信的机会了。
对面那张黄金铸就的嘴唇,张口咬向了变作大勇的周昌!
“嗡!”
同一时间,一丛丛血丝从周昌身后的火车门外径直闯入,数不尽的血丝猛烈拍打着火车玻璃,将火车玻璃拍得粉碎,密密麻麻的血丝铺满这节车厢,以比万绳的五脏口更快的速度,层层叠叠地盘绕在周昌周围!
坏劫灰烬从污血中飘散,将这节车厢拟化作鬼墟的环境!
那黄金的嘴唇,在劫灰侵蚀下飞快退转!
这个刹那,车厢里就有数个发丘天官,因为沾染了太多劫灰的缘故,而身上接连冒出了三把火!
天人五衰之相,倾刻而显!
但眼下这些人的危局,并非仅仅只是身边几个喽罗出现天人五衰之相——周昌维持着大勇的模样神态,凭着宙光抗御坏劫的侵染,他屹立原地不动,便引来更多的血丝不断从其他车厢抽离,不断在他身周环绕着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茧团!
某一刻,所有盘绕在其他车厢上的血丝,尽数抽离!
火车头连着十七号、十八号车厢,被密密麻麻的血丝包裹着,在轨道上一路狂奔,以比从前更快了不知多少倍的速度,飞一般地倒退着!
直至冲过那道猩红鸟居!
“轰隆!”
火车头连着两节车厢,骤然冲出了那道猩红鸟居,与停在铁轨旁的鬼火车直接正面相撞!
明明这只拖着两节车厢的火车,相较于恐怖阴森,又庞大至极的鬼火车而言,显得较为弱小,但两车相撞之下,这列正常火车”的火车头不损分毫,纹丝未动!
反而是那列吞下了诸多鬼神的鬼火车,大水牛胁立兜”的火车头,直接被撞断了一只血淋淋的牛角!
两种截然不同的坏劫气息,随着火车冲撞,轰然爆发!
鬼火车的每一节车厢都因这狂烈的冲撞而扭曲形变,无数倭国鬼的哀嚎从车窗中不断传出!
被关押于火车上的鬼神,此刻纷纷趁乱逃窜!
天地之间,黄泥水般的坏劫气息,与灰黑的坏劫灰烬相互冲撞,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方,将这片山谷,这整个荒村逐渐喧染成两重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而仅剩半边身子的阿香鬼,却摇摇晃晃地拖着身后那几节与它血管相连的火车,朝着荒村里碾压而去!
它在这两座坏劫鬼墟之中,都能畅行无阻!
鬼火车与承载着娘娘庙这座阴矿的火车头相撞,阿香鬼身具其间,却不受丝毫影响!
远处!
黄泥水淹没了几个坏劫武士的形影。
周昌神魄附身的崔震喝了一声:“走!”
便与曾大瞻同往荒村里奔逃!
他们身后,黄泥水掀起了怒潮,那蕴含着浓烈悲伤的泥水,一瞬间朝两人浇灌而下!
曾大瞻扭头看了一眼,便看到那泥水中一张张悲伤而绝望的面庞,他的心神都被这些面庞传递出的情绪感染了,一时间竟愣在原地!
“嗡!”
黄泥水中,陡然冲出一尊泥胎!
那尊泥胎周身缭绕起斑烂宙光,倾刻间化作了周昌的模样。
周昌直接踢了曾大瞻一脚,将曾大瞻从那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之中惊醒:“不走就留在这儿等死!”
一周昌本尊在两车相撞之时,连连拟化他我印,从中脱困,此时正追上了崔震与曾大瞻,他的神魄仍旧依附在崔震身上,指挥着崔震的行动,而他自身则带上了曾大瞻,与崔震汇合一处,朝着荒村的最高处,那座木刻愣房奔去。
黄泥水淹没了荒村的大多数建筑,却正好在木刻愣房前,止住漫淹的趋势。
远处,半边身子的阿香鬼拖拽着火车头,也蹚着黄泥洪水,走向了这座木刻愣房。
木刻愣房中,似乎存在着某种东西,吸引着阿香。
今下能吸引阿香的东西不多,大勇是一个,阿香的另外半边身躯是一个。
那间木刻愣房子里,极可能隐藏着与此二者有关的秘密。
周昌拖着曾大瞻的衣领,带着崔震,想也不想,直接走进了木刻愣房里。
房间之中,李飞、谢水牛、阎大强倒都还好好的。
只是除了他们三人之外,还有两位不速之客。
周昌目光扫过房中情形,发觉自己又数错了人今下木屋子里,实有三位不速之客。
旱魅与一个抱着龙形幡的童子。
以及那由房屋各处阴影汇集着,在茶几着凝聚形成的女子身形。
那象是侧躺在茶几上的女子身影,周昌一眼就识了出来。
这道看似侧躺,实则只是半边身子的女形,正是阿香鬼一直苦寻的另外半边尸身。